四年像一阵很长的风。

刚遇见它的时候，我还年轻得很直接，眼睛亮，步子快，心里装着许多没有说出口的念头。那时总觉得世界很大，自己也应该很大；总觉得前方有无数扇门，只要伸手去推，就一定能听见回响。于是我带着一点莽撞、一点好奇，也带着不肯轻易低头的热气，走进了那段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日子。

起初，一切都是新的。路是新的，树影是新的，迎面走来的人也是新的。清晨的风从楼宇之间穿过，把睡意吹散；傍晚的天常常很好看，云压得很低，霞光铺在路面上，连脚步都像踩着金色。那时我还不懂以后会怎样，只觉得每一天都很开阔，像刚刚展开的纸，等着人用力写下第一笔。

年轻的心最不怕热闹，也最怕无声无息地过去。于是那几年，我总是往前走。看见人群，就想走近一点；听见远处有声音，就想知道那里发生着什么；遇到风，就想迎着风跑一段。很多时候，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，不过是一个晴朗的下午，一条被树荫盖住的路，一群人从身边笑着经过，我忽然觉得，青春原来不是安静地待在某个地方，而是不断被点燃，又不断向更远处蔓延。

那段日子有一种蓬勃的响声。它藏在清晨匆匆的脚步里，藏在夜晚迟迟不灭的灯光里，藏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，也藏在许多人明亮的眼神里。大家都在向前，带着各自的方向，也带着相似的倔强。有人走得很快，有人走得很稳，有人偶尔停下来喘口气，又很快追上去。身处其中，很难让自己懒散下来。你会被推着、带着、照着，慢慢长成更有力量的样子。

我喜欢那里的夏天。风很热，树很绿，蝉声铺天盖地，像要把所有沉默都喊醒。阳光落下来，连影子都显得锋利。年轻人从来不怕这样的夏天，越热，越觉得天地明亮；越晒，越觉得自己可以再往前一点。那时的我们，好像总有用不完的力气，哪怕疲惫，也不愿承认自己真的累了。谁都不想把日子过得太轻，谁都想在最好的年纪留下点什么，不一定要被谁看见，但一定要对得起自己。

我也喜欢那里的秋天。风开始变得清朗，树叶一片片落下，路边的颜色慢慢深起来。人也像在秋风里静了一些，不再只是向前冲，也开始懂得回望。许多从前不明白的事，在某个傍晚忽然有了答案；许多曾经急着要抵达的远方，也慢慢变成可以一步一步走近的方向。那时我才发现，四年给人的不只是热烈，还有分寸；不只是勇气，还有眼界。它不会把一个人变得圆滑，却会让人的锋芒有了更清楚的去处。

冬天也并不寂寞。冷风吹过长路，夜色早早落下来，灯光却一盏接一盏亮起。那些灯很安静，却让人心里踏实。人总要在某些寒冷的时候，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想往前走。也是在这样的季节里，我慢慢学会把浮躁压下去，把犹豫放一放，把想做的事认真做完。少年意气不是永远昂着头，也不是永远热烈喧哗；它有时只是冷风里仍然向前的脚步，是不把今天轻易交给敷衍的认真。

等到春天再来，一切又重新明亮。花开得很快，风也变得柔软，许多故事在枝头重新发芽。走在熟悉的路上，我常常觉得自己和刚来时已经不同。那时的我像一支刚点燃的火把，亮，却容易乱晃；而现在，那团火还在，只是烧得更稳了。它让我在面对辽阔世界时依然有冲劲，也让我在选择方向时多了一份笃定。

四年最好的地方，大概就在于此。它没有教人收起热爱，也没有劝人放低眼光。相反，它把人的热爱养得更深，把人的眼光抬得更远。它让一个原本只会向前奔跑的人，逐渐知道为什么奔跑；让一个曾经只相信热血的人，慢慢懂得热血也需要长出根系。那些看过的晨光、吹过的晚风、走过的长路、并肩的人群，都没有白白经过。它们在看不见的地方，悄悄塑造了我。

所以我不说告别。

四年不是被留在身后的时光，它早已进入我的骨骼和呼吸。它在我迎风抬头的时候，在我穿过人群的时候，在我仍然愿意相信远方的时候。